

“这的确令人激动,你会觉得在做一件改变未来的事。” 2017年1月, 中国银联产品部总经理丁林润对财新记者说。此时,银联在中国支付行业至高无上的地位, 被骤然崛起的互联网巨头们不断挑战。
丁林润描述的是过去两年间,二维码支付如何改变并将继续改变中国人的支付习惯。 从替代现金、钱包,到连银行卡都不需要随身携带,只要有智能手机在身,“扫一扫”二维码就可以完成支付。从在街头买水果、超市买菜, 从地铁到出租车,从商场到医院,二维码支付席卷了可以想象的任何场景。 尤其是互联网基础较好的一二线城市,不带钱包出门已成常态。
目前中国移动支付渗透率达64.7%,已成全球第一大移动支付市场。银联卡基支付、NFC近场支付、二维码支付三大支付手段共存。 其中,NFC近场支付由金融机构主推,但实际用户寥寥,市场份额较小 ;真正形成排山倒海之势的,当属互联网公司力推的二维码支付。
二维码技术并不算创新。所谓二维码支付,就是以手机等各类移动硬件通过扫描黑白二维平面几何图形,识别其中的交易信息,切换至线上完成支付。 但这种将收单信息植入二维码的方式,颠覆了传统线下交易的支付链路; 同时这样简单、低成本的前台呈现方式,突破了移动支付受制于硬件改造的瓶颈。
出于对安全隐患的担心,二维码支付普及之初(2014年3月),曾被中国央行紧急叫停, 激起业内热议。2016年8月,央行配套出台相关业务规则和标准,二维码支付才全面解禁。
基于二维码和手机的移动支付战争早已打响,在2016年下半年更趋白热化,所有零售业态都已入局。
原本就以颠覆旧模式为使命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实际从未停下前进的脚步, 通过技术平台、生态系统,裹挟数千二维码支付服务商,向中国超过2000万线下商户急速进军,攻城略地,迅速蚕食银联和银行花费十多年积累起来的商户和用户。 目前,二维码支付几乎被阿里的支付宝和腾讯的微信支付(持牌方财付通)垄断, 成为两家实现O2O(连接线上和线下)的关键抓手。
微信和支付宝已经分别握有8.5亿月活跃用户,以及4.5亿实名用户, 无论在B端(商户)还是C端(消费者),都极具竞争能力,目前两者合计占据线下移动支付近70%的份额。
火拼之下,两巨头的竞争格局也在发生微妙转变——2017年初,腾讯CEO马化腾称微信支付在线下已经全面超越支付宝。 “这和我们的观察一致,微信目前是打开频率最高的App,支付宝的市场份额还会继续降低。”一位大行电子银行部人士说。
而中国银联、银行等传统金融机构终于获得政策放行,迫不及待地冲入“战场”。 银联试图携同商业银行,从互联网公司手中夺回移动支付的主动权。2016年12月12日, 中国银联正式发布二维码支付标准,同时联合各银行和近2万家知名商户门店,从“双十二”、 元旦到春节连续造节,推出“史上最大”的移动支付推广活动。通过银联或银行客户端(App),扫二维码切入移动支付。 “此次银联能否为近场支付抢回一点市场份额,怎么个打法, 将决定银联二维码支付或‘银行系’二维码支付市场的未来。”一位银行人士告诉财新记者。
无论是银联,还是支付宝、微信,目标都是做最大的移动支付平台。但是, 银联的定位是聚焦支付领域,做全球银行卡转接清算服务的提供者、银行卡产业标准和规则的制定者与推广者,涵盖线下和线上; 两家互联网支付巨头,则通过支付这一入口获取交易数据,提供营销、 会员管理等增值服务,包括行业解决方案等企业级服务,乃至衍生到信贷保险等金融服务。
2016年,第三方支付的监管环境也在发生重大变化。在国务院部署清理整治互联网金融的背景下, 央行落下“三大锤”整治第三方支付,希望给支付巨头之间的战争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 确定行为的边界,对市场必将产生深远影响。
第一大锤是2016年2月,央行打击“二清机构”(指无证经营银行卡收单和网络支付业务), 抽掉各类违规支付服务机构的资金池。被清理掉的“二清机构”,往往是微信和支付宝等得力的“地推”伙伴。
第二大锤发生在同年9月,银联卡刷卡费率调整落地,取消此前各行业的不同费率, 拉低平均费率,使银联支付费率向第三方支付机构靠拢。过去背靠银联、 通过套取不同行业支付费差的各类机构失去了利益驱动,和银联的绑定开始松动。
第三大锤是央行定下时间表,决定在2017年3月上线网联, 打造第三方支付的统一清算平台(参见本刊2016年第34期“网联归位”)。 与之相关,2017年1月13日,央行宣布正式将第三方支付机构的备付金分步上收, 统一存管到央行指定的商业银行,不再付息。由此,微信和支付宝通过备 付金资金池与银行博弈费率的基础不再,在成本结构上将和银联逐步拉平。
在移动支付玩家眼中,并不复杂的二维码技术不过是一种过渡方式。 也许就在不远的未来,交易场景里就将没有任何支付动作和实体货币流动。 不只一位受访者提到了2016年底推出的亚马逊实体商铺,消费者拿了商品就可离开, 店铺通过人脸识别对应人和账户体系,后台自动从信用卡扣款。“移动支付市场与传统市场最大的不同是, 市场格局维持均衡的时间很短,某一个新技术的出现很容易颠覆现有模式。市场的快速摇摆, 也给监管带来很大挑战。”中国政法大学金融创新与互联网金融法制研究中心副秘书长赵鹞表示。
但眼下,所有玩家都不得不加速进入这场以“二维码”为载体的移动支付战争。只有稳住这一局,才有资格拿到下一场“游戏”的门票。
上篇:银联的反击
监管重塑竞争边界
对于第三方支付机构来说,2017年最大的变数首先在监管层面:套利空间正在不断缩小,行业面临一轮大洗牌。 “预计这一轮整治下来,最多剩下几十家。”拉卡拉高级副总裁唐凌对财新记者说。 在业内看来,二维码支付市场发展神速,原因在于:第三方支付机构的二维码支付基于三方模式(支付机构、银行、商户);银联仍基于传统四方模式,即前述三方外,还要加上银联。 在三方模式中,支付机构身兼发卡机构(虚拟账户)、收单机构、准清算机构,只涉及支付机构和商户两方,协调效率较快;而四方模式需要真正协调四方,甚至包括移动硬件厂商这第五方,决策链条长、协调成本高,进展慢,从而贻误战机。 相对传统银行卡支付,二维码支付不需铺设POS机具,费率也低,特别受小商户青睐。“商户自己搞一个二维码,就可以变成借记卡支付,省去了信用卡的费率成本。”一位银行信用卡中心人士称。 但三方模式也有缺陷。比如,对于用户而言,个人信息在四方模式中不会被清算机构留存;而在三方模式中,支付机构违规留存客户信息的现象比较普遍。由于第三方支付的管理漏洞导致个人信息泄露,已成为包括电信诈骗在内的主要隐患。 野蛮生长终有尽头。支付业的监管者央行,一直在密切关注行业发生的变化。 继此前实名开户、账户分类等“组合拳”后, 1月13日,央行推出酝酿已久的客户备付金集中存管制度。这要求支付机构将部分客户备付金交存至央行指定的机构专用账户,今年4月17日首次交存的平均比例约为20%,未来最终要达到100%集中存管,交存部分的备付金不再计息。 备付金利息收入,本是第三方支付的利益核心。所谓备付金,是指客户的待付货币资金,也是第三方支付机构的沉淀资金,过去由各类第三方支付机构自行存放在各家商业银行吃利息;同时作为企业存款,是与银行谈判转接费率的筹码。(参见本刊2017年第3期“第三方支付紧箍咒”) 今年3月底,网络支付清算平台“网联”将上线,支付机构可以自主选择接入网联或银联。这意味着,现有以支付宝和财付通为首的绕开银联、直连银行的“三方模式”将被切断,回归监管力推的“四方模式”——发卡行、收单机构、商户、清算机构,四大角色分工制衡的模式,是国际支付市场的通行规则。 备付金集中存管、网联平台等举措,都显示央行引导支付机构回归业务本源的决心。第三方支付机构将更多作为支付通道,而不再同时扮演发卡机构、收单机构、准清算机构的闭环游戏。这种绕过银联直连银行的封闭账户体系,导致资金流向透明、信息来源不明、交易不留痕,不利于反洗钱等金融监管。 “一旦网联上线,第三方支付会否回归收单机构?如果这是方向,将成为银行和收单机构的共赢。但银联也面临网联的竞争和挑战,其市场份额将会被网联分割一大部分。当然,这还要取决于网联的费率机制、为支付机构提供的服务质量等。”有银行人士认为。 “未来移动支付市场如何变局,现在还很难判断,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是关键的观察期。”有业内人士表示。
银联“二次创业”
终于等到上海迪士尼开幕,作为官方支付机构的中国银联却高兴不起来。按照原先估算,2016年迪士尼门票收入可达40亿元,园区内消费总计200亿元,银联本可凭借独家支付协议,锁定当年至少240亿元的一大支付场景。 但在2016年12月银联推广期间,中国银联相关人士走进迪士尼园区后发现,家家店铺门口都站着支付宝的地推人员,他们举着二维码招揽游客使用支付宝购物,店铺人员也帮着推介二维码支付。“挺无奈的,店内不许用支付宝的标志,支付宝就用人。”该人士在2017年1月初对财新记者说。 这不是银联第一次面对“互联网式”打法的挑战。在2016年8月放开二维码支付禁令之前,微信和支付宝一直暗中“抢跑”。 “这是银联的二次创业,希望再造一个数字银联。”丁林润说。2016年以来,银联以手机近场支付(NFC)为切入点,加快布局移动支付,2017年初,开始力推二维码支付。
连续两年的“双十二”,中国银联的移动支付产品——非接触式支付POS“云闪付”都参与了电商促销战,对标和借势之意明确。“银联的移动支付团队被逼到了前台和互联网公司对战。”银联内部人士称。 在丁林润看来,2013年和运营商中国移动达成移动支付合作,是当年双方“伟大的妥协”,标志着产业链的核心企业开始合作推动移动支付发展。 但据知情人士回忆,当时银联和运营商双方仍磨合不易,在用户体验和利益关系上难以周全。利益上,银联希望将金融应用写入SIM卡,运营商却需要银联资金补偿;体验上,运营商无法实时发卡,换卡需用户去营业厅柜台。银联曾试过邮寄等手段,但因推广链条太长,效果不彰。 NFC支付功能被很多手机厂商视为鸡肋。小米在米3产品上投入10亿元,加入NFC支付,最终发现因为缺乏场景,无法变现,也无法提高用户黏性;2014年,小米4放弃了NFC。2016年2月,Apple Pay推出,接入星巴克等线下门店,被视为银联NFC支付翻身的标志性事件。星巴克近2500家店铺支持Apple Pay和“云闪付”,当时没有接入其他第三方支付。
“苹果之后,三星、华为、小米迅速跟进,突然所有手机厂商都觉得应该支持移动支付了。”一位银联人士称,但NFC仍需商户端硬件改造,“截至目前,银联已有1200万台POS机支持非接触式支付,超过拥有POS机总量的50%。” “星巴克是考量所有平台商务拓展(BD)队伍的关键,也是衡量银联二维码支付能否成功的关键。”银联相关人士指出。和很多互联网公司类似,银联也要求业务人员背KPI(业绩考核)。 但市场不等人。2017年1月,微信支付宣布接入星巴克,银联失掉了首个独家场景。 丁林润回忆称,银联早在2005年就开始研究二维码支付技术,2013年即在广东试点。2014年央行叫停二维码支付时,银联马上停止所有推广。但是,在此后两年间,互联网公司的移动支付交易规模翻番增长。 “竞争对手值得尊重。互联网公司的二维码线下市场生态链做得很漂亮。互联网公司的成功让银联明白,线下做移动支付,推广比产品本身更为重要。”上述银联人士说。 此次银联携众多银行推银联版二维码支付,市场不乏悲观论调,认为先机已被支付宝和微信占尽,最佳时间窗口已过。 不过,也有观点认为,目前支付宝和微信的二维码支付在一二线市场已较饱和,“未来中国移动支付的市场拓展主要在三四线城市,就看商户买谁的账。”一位银联人士认为,商户是关键。 事实上,二维码支付由于便捷、成本低,并没有排他性,目前已逐渐成为零售商户众多的县域市场的主流支付工具。未来除了商户方面,消费者的选择也是重要因素。换言之,谁的服务更便捷、安全、更有吸引力,才是制胜之道。 目前,大额支付场景仍是银联的主战场,垄断了借记卡市场;微信和支付宝则垄断小额高频应用场景,但总金额占比不高。“5000元以下的市场,80%交易份额被微信和支付宝占领,据我们统计,平均交易额单笔在200元-300元。”一位大行电子银行部人士称。 截至2016年底,银联在境内约有2000万商户,2400多万台POS机。1月17日,中国银联发布最新交易数据,2016年银联网络转接交易金额72.9万亿元,同比增长35.2%。
是否同床异梦
在二维码支付市场,银联和银行将如何扭转格局?“关键是银联和银行能否达成共识,快速推进二维码支付。”一位银联人士称。目前银联的策略是联合银行一起推广二维码。按照银联的战略,未来将实现银联二维码的跨行联网通用,即“一码通”,打开任何一家银行的二维码,都可对接商户的银联版二维码,一键完成扫码支付。在2016年底以来的大促销中,各家银行已陆续按照银联二维码支付标准改造自己的产品。 银行业人士自信的是,在基层县域,银行的营销资源比微信和支付宝多,“地推资源和对商户的专业服务能力,第三方支付比不过银行。维护周边商户一向是基层银行的服务重点。” 不过,在业内看来,虽然银联和银行的联手阵营很大,但两者关系并不牢靠,各有心思。 “银联把我们拖下水了,不得不加入这场二维码支付的战争。但银联和银行也是同床异梦,因为银行只想推自己的App,保住和用户的高频接触。”一位银行人士称。 他解释称,对银行来说,目前存、贷、汇三大板块业务,在利率市场化及经济不景气现状下,存款已经没有意义,放贷的有效需求不足,“银行只有抓住支付即‘汇’这一端。银行和客户打交道的惟一高频机会只有支付,高频应用场景是银行最后的抓手。这是银行发展小微客户的关键渠道。” 目前,银行系二维码有两种,一种是银行推广银联的二维码;另一种是银行用自己的二维码直接对接商户,但技术标准是银联的。前述银行人士表示,在二维码支付最初的合作中,银行和银联纠结的地方在于,在跨行绑卡环节必须要跳到银联页面。虽然支付时仍停留在银行界面,银行也仍不愿意这一入口被银联掌握。“赶走了一头狼,又来了一只虎。”他如是形容。 “绑他行卡须跳转银联界面这个环节,是出于安全验证因素。”一位银联人士对财新记者解释称,“银联二维码标准也刚推出不久,产品还在紧锣密鼓地识别测试中;但从银联角度,我们支持和银行的合作,怎么便于推广怎么来。” 工行、建行分别于2016年7月、11月推出了自己的二维码,但基本遵循了银联的二维码技术标准。2017年初,工行二维码支付正式上线被扫功能,并支持绑定17家银行境内银联卡。 被扫功能,是指商户的扫码枪扫描消费者手机中的付款二维码完成支付。2014年,央行曾暂停二维码支付的主扫模式,即消费者扫商户,担心扫描到恶意二维码造成用户资金被盗,被扫模式可减少相应的风险。 银行人士向财新记者透露,由于银行有抱怨,银联也在技术调整。“其实银联只要做好二维码支付标准,各家银行都能通用就最好了。”一位建行人士说。 一边和银联联手,一边银行也与支付宝、微信“暗度陈仓”。据财新记者了解,建行曾主动寻求和支付宝合作,实现双向互扫,基本逻辑是支付宝在前端唤起建设银行的App。“银行和支付宝合作的最大诉求,是提高手机客户端装机量。”一位支付宝人士说。 由于“银行系”App没有社交和电商属性,消费者装机率和使用率都较低,银行需要想方设法增加用户黏性。在银行们看来,虽然今年都会推出基于银联二维码的“一码通”,但还要看各家银行如何投入,来吸引C端客户迁移。“目前看,银行很难和支付宝、微信三分天下,打开频率差距太大。”多位人士称。 当银行发现自己的App并不是那么好推广时,完全可能反水去推微信和支付宝的二维码支付。 “其实很多银行现在是两头都干,自己发展商户,同时也做微信和支付宝的代理。大行仍主要推广自己App,但小银行没办法,因为用户黏性太不够了。”一位股份制银行人士无奈地说。 财新记者也发现,很多二维码支付背后的受理机构是银行,比如一些水果摊类的小商户,表面上是用支付宝和微信的二维码扫码支付,但收单机构实为银行。 “银行的优势在线下。银行无所谓用谁的二维码,只要走银行通道就行。在第一轮移动支付竞争中,银行忽略了流量,结果客户入口都被互联网公司掌握。现在面临二维码支付竞争,银行拼命也要把住流量入口。”赵鹞分析称。 但眼下,所有玩家都不得不加速进入这场以“二维码”为载体的移动支付战争。只有稳住这一局,才有资格拿到下一场“游戏”的门票。
下篇:巨头的焦虑
战略与人事
微信和支付宝近年来攻城略地,在移动支付领域打得过去垄断市场的银联节节后退。然而,微信和支付宝过去一年均有高层人事变动。微信要不要变现?支付宝怎么做社交关系链?这些市场最关心却看不懂的问题,也显示出两大巨头的焦虑。 微信支付负责人吴毅在2016年5月离职,他曾是微信红包开发的负责人、财付通产品总监。“他本来带着Pony(腾讯CEO马化腾)对微信商业化的要求进入微信,但不适应张小龙的思路。”一位腾讯内部人士称。吴毅的离开,透露了踟蹰不前的微信支付商业化路径前景更加模糊。 微信支付总监黄丽在和财新记者谈及“变现”话题时极为谨慎:“我只能告诉你,在我脑子里,怎么变现有清晰思路。但要不要做,怎么做,最终微信都要整体考量。” 微信如日中天,变成集媒体、支付、电商、社交等全功能的超级平台,却一直担心新的超级应用诞生后马上替代自己。因此,不断提升用户体验,成了微信创始人张小龙的首要“军规”。在这样的战略选择下,微信支付一直把变现问题排在后面。 技术出身的张小龙,对微信商业化始终保持克制而强硬的态度,坚持商业变现不让步用户体验,这在微信乃至母公司腾讯内部也有很大争议。 2017年1月9日,微信小程序正式上线。张小龙对小程序的产品逻辑是即用即走,不分发流量、不准发朋友圈,把营销和广告挡在门外。微信支付行业运营总监雷茂锋举例称:“以前扫码点餐需要成为餐厅公众号会员,但小程序出来后可以一扫就点餐,支付路径更短更顺畅。”这意味着商户较难从小程序支付流程中留存会员信息。 有第三方支付公司高层向财新记者评价,微信支付在产品层面领导行业,却始终不在意商业化路径:“财付通作为其后端,并不在微信体系内,微信支付推再多商户,补贴第三方服务商,惟一能看到的就是朋友圈广告,却看不到财付通、微众银行对口提供任何金融产品和服务。” 支付宝从不讳言,移动支付要打通交易和数据,走金融、营销两大变现路径。但伴随着微信活跃用户量爆发式增长,支付市场份额迅速接近并超越自己时,支付宝越来越焦虑社交关系链的缺失,先后多次改版引入关系链产品都不成功。 2016年11月下旬,支付宝上线社群类产品“圈子”,根据实名认证账号的各种消费数据和习惯,将不同人群特征的用户邀请进入不同的生活圈。但部分“圈子”上传大尺度照片,并将个人信用等级作为评论门槛等,引爆了舆论的批评。事后,蚂蚁金服董事长彭蕾措辞严厉,要求支付宝反思。 一个月后,蚂蚁金服宣布新一轮架构调整。支付事业群负责人被调离,整个支付业务实行“班委制”,不设负责人,三条业务线负责人直接向蚂蚁金服CEO井贤栋汇报。 “蚂蚁内部缺乏一个张小龙这样的强产品领导人,短期也很难找到合适人选。班委制可以看成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的安排。”一位接近蚂蚁金服高层的人士认为,这是支付宝过去多年社交焦虑的集中爆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上下都可以停下来想一想到底要不要、怎么做社交。” “阿里系”公司包括支付宝团队历来以强运营、强推广著称,有支付宝离职人士指出,“在新的移动支付时代,支付宝在移动支付领域的很多产品包括开放平台方面,都只能跟随微信,丢掉了支付宝十多年的先发优势。” 樊治铭的调离,是支付宝过去一年多频繁变阵的一个注脚。多个采访对象都指出,支付宝人事和业务架构变动太频繁:“感觉一条道走着走着快到终点了,突然又换一条。”
相爱又相杀
微信支付总监黄丽以“相爱相杀,竞争合作”,来形容目前移动支付市场主体间的关系。 实际上,银联和微信支付也在讨论合作的可能性。在黄丽看来,银行在合作中看重微信支付的收单能力和客户黏着度,“我们和银行等机构,不是一朝一夕的平衡,都是竞争合作同步。” 做平台,是银联和微信支付、支付宝的共同选择。它们都明白,单纯支付业务没有门槛,给各方提供增值服务以及后续的金融服务等,才能真正吸引商家。2015年,微信推出开放平台,支付成为最重要的程序接口(API)。 但银联和互联网公司的平台模式不同。银联在四方模式下做平台,优势是单纯的清算机构,没有账户体系、不做收单、相对中立;而劣势则如前文所述,和银行始终处于复杂的博弈之中,各方利益协调不易。 过去三年,微信对第三方服务商的态度转变巨大,2014年3月推出时只接商家,2015年9月才对第三方服务商开放。2016年4月,微信高调宣布名为“星火计划”的第三方服务商扶持计划。2016年,微信为扶持第三方投入超3亿元,支持的服务商超过2000家。微信通过开放,把不擅长的“地推”、商户服务等业务交给服务商,商户拓展呈指数级增长。 黄丽指出,微信还向服务商开放数据、技术服务及市场资源。目前,朋友圈广告已从开始时的严格审查,到让服务商帮客户自主投放。 支付宝开放平台对微信开放平台展开“像素级别”的模仿,移动端的服务商开放体系,激励政策、PC端的页面,甚至页面上的字体,几乎完全一致,不同的是补贴力度高于微信。 “狼性十足”的支付宝刚成立开放平台,就宣布名为“春雨”的第三方扶持计划。业界解读有“春雨”浇灭“星火”之意。根据计划,支付宝三年内向第三方服务商提供10亿元现金,针对单一接入的ISV(独立软件服务商)给予奖励。 补贴的效果立竿见影。支付宝支付业务拓展总监黄丹枫告诉财新记者,截至2016年底,开放平台上注册开发者超20万,服务商超1万。 最终KPI体现为商户数量和交易笔数。“我们的KPI很严厉,静态要和自己比有增长,动态还得跑赢整个行业大盘。”黄丹枫说,2016财年的KPI正在按计划推进,2017年3月份见分晓。
不过,第三方服务商很难和单一支付平台绑定。零售业移动支付服务公司“米雅”创始人杨德宏指出,零售商接入支付宝有很大心理门槛,因为其背后是竞争对手淘宝。杨德宏想做中立第三方,已接入包括支付宝、微信、百度钱包在内多个移动支付,每日平台流水过亿元。工行推出二维码支付后,也开始接触杨德宏,讨论在杭州做个试点项目。 和握有大量商户资源的第三方服务商不同,支付平台上的很多服务商目前基本靠各家补贴活着,哪家补贴做哪家。 平台清楚补贴不是长久之计,但在启动业务、规模扩张阶段,“药”不能停:“持续补贴的后果一定是一地鸡毛。互联网说羊毛出在猪身上,狗买单。单总得有人买。”黄丹枫直言。 在黄丹枫看来,要将补贴从常态化转为营销活动化,只能在市场足够成熟之后,而成熟的标志是移动支付下沉至三四线城市:“三四线城市的信息化水平更低,推起来更难,更需要第三方服务商。”黄丽则认为,对于开放平台来说,产品创新才是惟一竞争力。微信对新推出的小程序寄予厚望。 对于补贴战,银联却只能作壁上观。一位银联人士称,在四方模式下,银联如果自己补贴B端(商户),属于商业贿赂行为。 和银联合作的收单机构,正在纷纷接入互联网二维码支付。包括银联投资的收单机构银联商务,其过去多年帮助银联在全国超过600万商户推进POS机支付。然而,二维码一来,银联商务也被合作多年的商户,倒逼着接入了微信支付和支付宝。一位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记者,“像银联商务这样的收单机构不接,就会有其他人接,最后商户就流失了。” 银联商务一直帮助银联推NFC支付,但NFC用户体验不佳是致命伤,不同品牌手机的NFC触发点不同。“用户找来找去找不到NFC,这样的情况只要发生一次,收银员以后就没有动力推了。”一位收单机构人士称。 2017年1月,京东金融宣布和银联合作,承诺遵循四方模式。至此,全国200多家第三方支付公司中,惟有支付宝不肯接入银联。 据财新记者了解,银联和支付宝之间曾多次讨论双方合作的可能性,但都因为两家战略过度一致而难以达成合作。
争夺线下场景
近年来,二维码支付是腾讯和阿里对线下场景争夺的切入口,其中尤以餐饮和出行两个行业最符合“高频小额”特质。 两大O2O平台“阿里系”的“口碑+饿了么”与“腾讯系”的美团点评彼此对标,直接影响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竞争格局。 正是看清这一趋势,腾讯在美团点评、滴滴快的的合并中,不惜给管理层高溢价退出条款,且高估值跟进追投。美团点评合并后的日订单量达1300万单,滴滴的订单量因为专车新政有所缩水,但仍在千万单级别。 故事在2016年发生了变化,源于美团买下第三方支付公司钱袋宝。钱袋宝成立于2008年11月,是国内首批获得央行第三方支付牌照的企业之一,2015年平台交易额超过1000亿元,营收2亿元,净利润逾5000万元。美团CEO王兴和钱袋宝都不愿意透露交易价格,但多位市场人士称,钱袋宝估值高达13亿元。 对此,王兴向财新记者解释:“我们要将支付嵌入交易场景。”王兴将支付看作在互联网下半场转向服务B端战略的关键一环。而在高榕资本合伙人张震看来,美团自己做支付,是因为不愿意将交易数据暴露在竞争对手眼前。 第三方独立软件开发商(ISV)天子星创始人杨洪对财新记者称:“美团要成为所有商户在支付端的惟一入口,银联、微信支付、支付宝等支付通道都接入,用户支付时只需扫美团的二维码即可,这也解决了商户的对账难题。”
但收购钱袋宝之后,美团点评和腾讯的关系变得十分微妙。一位接近腾讯高层的人士直言,腾讯对美团做支付颇为忌惮:“目前看来,腾讯方面一定会设法摁住王兴,抑制钱袋宝发展。”他透露,滴滴出行也在市场内询价支付牌照:“腾讯和微信支付绝不愿意看到两大场景丢失。” 另一边,“阿里系”放弃生态模式,餐饮领域重金重启口碑品牌,随后又以12.5亿美元投资饿了么,也是为了将两大场景抓于手中,直接对战美团点评。 口碑CEO范驰对财新记者称,口碑的核心逻辑是帮助线下商家经营和管理原有的线下流量,从营销入手,最终为线下商家提供进货、订货、管理会员、前台点餐、预定、金融等配套的解决方案。范驰称,2016年到2018年,口碑不向商户收取费用,只收支付手续费交给支付宝。目前口碑的合作商户数有150万家,2017年计划拓展至500万家,2020年达到1000万家。口碑最新披露的数据显示,其日交易笔数超过1500万笔。 2017年1月,口碑完成新一轮融资,到账11亿美元。投资方包括银湖资本、淡马锡控股公司、马拉西亚国库控股、鼎晖投资、春华资本、云锋基金以及其他一些机构,中投介入较晚,具体入股条款还在谈。 但是,口碑作为蚂蚁金服“亲儿子”,也给市场带来了竞争公平性的担忧。一家支付宝服务商说,“市场都觉得口碑和支付宝就是同一家。口碑原来主要做餐饮,现在什么都做,包括一些我们很早就切入的场景。” 除了O2O场景,大型品牌商或连锁机构因自有流水大、标杆意义强、互联网诉求复杂,微信支付和支付宝通常组建专门团队对接推广。 张伟在支付宝负责服务大型服装品牌等大用户(KA),他总结的特点是“决策流程长、要求多、产品复杂”。支付宝接入ZARA用了一年零三个月。“在西班牙,没人用移动支付。” 让西班牙人点头的前提是:如果接入支付宝,总部必须实时可见账务。这意味着,支付宝必须改造ZARA店铺的多个后端对账流程。完成ZARA项目之后,张伟团队又先后接入H&M和优衣库等。而ZARA目前正在和微信支付谈合作。谈到自己走通的流程,为别人做了嫁衣,张伟很平静:“竞争就是如此。前端接入一个支付只是浅层连接,谁能真正深入整个交易流程,才是关键。” 麦当劳、肯德基和星巴克这类连锁企业,也是支付平台典型的KA商户。2015年7月,肯德基首先接入支付宝;两个月后,麦当劳同时牵手微信支付和支付宝。2016年9月,就在蚂蚁金服集团接洽肯德基母公司百胜中国,准备投资百胜中国的时候,肯德基却选择接入了微信支付。百胜中国内部人士表示:“只要消费者需要,即使股东也无法说‘不’。不是么?” 各类场景中,医疗行业被公认为“最难接入行业”,但好处是一旦接入,系统迁徙成本高,很容易锁定商户。目前,支付宝和微信支付都在深入行业,阿里的“未来医院”和腾讯的“智慧医院”高度对标。银联则高举高打,从主管部委切入。丁林润告诉财新记者,今年将和国家卫计委合作,由银联做信息转接,解决异地医保实时结算问题。■
财新记者陈梦凡、王琼慧、刘晓景对此文亦有贡献